苏蓝拧动门把，拉了房门。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更浓烈的、混杂着肥皂粉、煤球烟火气和隔饭菜的气味，还有楼房有的、淡淡的潮湿霉味。

她抬眼打量这个“家”——比她根据模糊记忆预想的要宽敞。这是厂给工父母的楼家属房，红砖水泥地，灰墙壁早已泛斑驳，墙皮边角还翘着点卷边，却胜格局周正，坐朝南的朝向，采光比房太多。

她所的这间房，就楼走廊侧，朝南，面积很，约莫七八个方，是当年厂统盖房，用木板从父母那间屋隔出来的半间房，仅容桌柜，却也实打实是个独立空间，是家的孩才能独享的偏疼。隔壁紧挨着的，就是父母的房间，也是这房子的间屋。

走廊过两米宽，墙面被油烟熏得发暗，右侧并排立着扇掉漆的木门。间门敞着，屋比她的隔间宽敞倍，摆着张和个深棕的旧衣柜，铺叠得整齐，家具磨得发亮却处处显旧，这是苏山和嫂王梅的房间。二间房门紧闭着，间也是个的间，用想，便是两个的屋子。

这已是难得的宽裕。父母都是营纺织厂的工，才能到这样的楼元房，这个年，多家祖孙挤几的房，这家的居住条件，已是旁羡慕的光景。

水声、搓洗声和孩童的嬉闹声，正从走廊尽头的方向来。

苏蓝轻脚步往前走，楼的走廊长，走到头就是家的公起居区，没有多余的拐角，子敞亮来。

眼前是约莫的长方形厅堂，算正经客厅，是这栋家属楼的标配格局——客厅、餐厅、洗漱区连起，样样都有，样样都紧。南面是两扇刷着褪漆绿漆的木框玻璃窗，玻璃蒙着层薄尘，算透亮，可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依旧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窗台摆着两盆蔫头耷脑的蒜苗，还有颗敦实的仙掌，叶片落着点灰，却依旧顽的挺着，是家家户户都有的光景。

屋子央拉着根粗实的铁丝晾衣绳，横穿整个厅堂，面滴滴答答挂着半干的蓝布工装、洗得发的，还有几件的孩童衣裤，水珠顺着衣料往淌，水泥地洇出浅浅的湿痕。

靠厅堂门的墙边，砌着厂统的水泥盥洗池，池子边缘磨得光滑，水龙头是铜的，正淌着细细的水流，这水声，正是从这出来的。

个穿着深蓝棉布罩衫、腰间系着洗得发硬的蓝布围裙的年轻，正背对着她，弯腰用力搓洗着盆泛着灰的衣物。身量，脊背却挺得直，胳膊因为常年干活练得有力，动作麻又落，正是她的嫂王梅。

水池旁边的水泥地，个约莫两岁、扎着冲辫的娃正蹲那儿，扒着池沿，专致志地玩着几个磨得光滑的木头晾衣夹，嘴咿咿呀呀的，吐着调的音节。

苏蓝的出，似乎打破了这份晨起的忙碌与静。王梅搓衣服的动作猛地顿了，头也没回，声音却低，刚落进苏蓝耳朵，那语气裹着说清道明的酸意与刻薄：

“哟，醒了？这觉睡得可踏实，头都晒屁股了。”

她拧干的件工装，水哗啦啦冲进水泥池，溅起细碎的水花，“还是姑子有气哦，像我们这些劳碌命，亮就得起来生火饭、伺候的的，还得抓紧间糊几个纸盒子，然连盐的都没处抠唆。”

话音落，她把拧干的工装“啪”地声甩进旁边的铁皮盆，这才像是刚瞧见苏蓝般，缓缓转过身来。王梅生得算难，圆脸眼，鼻梁周正，只是眉宇间刻着常年劳的倦意，还有几过子磨出来的算计与明。她的目光苏蓝脸扫了圈，尤其苏蓝那身干净整齐的碎花衬衣、梳得落的尾辫多停留了瞬，嘴角觉地撇了撇，眼底的耐更甚。

“还是蓝蓝命，生了副姐身子，用像我们似的，早跟泥啊水啊打交道。”她弯腰抱起地的儿，随扯过围裙粗糙的边角，擦了擦孩子沾了灰尘的，语气听着像随闲聊，字字却都带着刺，“妞妞，见没？以后可得跟你姑学学，啥候了还能这么清闲。过啊，咱没那个命，就得认命。”

那妞妞的娃明所以，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奇地盯着苏蓝，指还抠着怀的木头夹子。

苏蓝站原地，将嫂这指桑骂槐的话听得清二楚。原主的记忆，这位嫂本就是个脚勤的，眼却，爱计较，是惯她这个被公婆偏疼、子又懒散的姑子。没婆婆面前嚼舌根，也没这般冷言冷语的挤兑，半点肯亏。

若是从前的原主，此刻怕是要么回嘴，吵得满楼都听见，要么委屈红了眼，捂着脸跑回己的隔间。可苏蓝只是静地听完，脸半点澜都没有，甚至还往前挪了两步，目光扫过盆那堆脏衣服——多是深的工装布衫，还有几片洗得发硬的孩尿戒子。

“嫂早忙到，辛苦了。”苏蓝，声音，语气淡，听出半喜怒，也没有半被刺到的恼意。

这话出，反倒让憋着劲儿准备接场争吵的王梅愣了瞬，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苏蓝没等她接话，目光落妞妞圆嘟嘟的脸，孩子眉眼像了王梅，脸蛋乎乎的，却透着点营养良的瘦。她抬眼向王梅，轻声问：“妞妞早过了吗？”

王梅瞬间警惕起来，抱着孩子的胳膊紧了紧，防备地着她，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比刚才的刻薄了几：“过了，稀饭就咸菜。怎么，姑子还没？妈班前把粥温煤炉了，怕是凉了，己回灶间热热吧。”

“我饿。”苏蓝摇摇头，目光落王梅的。那是常年泡冷水、干粗活的，指节粗，背泛着红，指腹和指缝间，还有几道冻裂的，有的结着薄痂，有的还渗着点血丝。她顿了顿，忽然道：“嫂，你这的裂，用猪油抹层裹纱布，能受点。我听厂说，医务室有那种蛤蜊油，防冻裂顶管用，要回头让去问问？”

王梅彻底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眼从来只有己的穿打扮、半点恤旁的姑子，说出这样的话。以往的苏蓝，别说留意她的裂没裂，便是她忙得饭都顾，这姑子也只顾的撒娇耍脾气，何曾有过半点关？

她意识地把往围裙后面缩了缩，指尖碰到粗糙的布面，竟莫名的软了，语气也由主地缓和了，甚至还带了点过子的嘲：“蛤蜊油？那玩意儿要花的，值当。没事，年年冬都这样，等春暖和了，然就了。”

苏蓝没再多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间连起的厅堂，落靠墙摆着的暗红八仙桌和几条长木凳，又扫过对面墙根那只斑驳的旧碗柜，还有碗柜蒙着碎花布的缝纫机——那是母亲的宝贝，也是家为数多的值物件。她像是打量这屋子的格局，又像是琢磨着什么，那份静，还有这份反常的温和，让王梅七八的，原本憋嘴边的几句挤兑话，竟句也说出了。

“妈班去了？爸和二呢？”苏蓝收回目光，像是随问起家常。

“爸和早就骑去厂了，七点就得交接班，晚了要扣考勤的。”王梅哼了声，起二，语气的满瞬间溢了出来，半点掩饰都没有，“你二？刚亮就出门了，嘴说去置办明结婚的零碎，打的什么主意，谁清楚？”

那点满，显然是对着苏河借着置办西，往未来岳家跑、想求份轻松工作的事去的，她明镜似的，只觉得膈应。

“你？”王梅撇撇嘴，语气更淡，“早就没了，子个，指定跑哪儿疯玩去了，用管他。”

苏蓝瞬间有了数。

来，这场关乎她未来的风，这场家的硬仗，要等晚，父亲苏锋班回来，二苏河办完事归家，才正式拉序幕。

她再多问，也再多留，对着还愣的王梅轻声道：“嫂你忙吧，我去灶间锅还有没有热粥。”

说着，她转身走向厅堂头，那用块洗得发的蓝布帘子隔出了方窄窄的空间——便是这个家的厨房。过两的地方，砌着个的砖灶，灶摆着煤球炉，旁边挤着水缸和碗橱，锅碗瓢盆摆得满满当当，拥挤，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灶台边的瓷砖缝，都擦得见油。

王梅着苏蓝静离的背，抱着怀的妞妞，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搓衣服的动作也觉地轻了几。

这姑子……今怎么怪怪的？

吵闹，骄躁，说话也温温吞吞的，半点没有往的娇纵和冲劲儿。

知道憋着什么别的主意，这儿装乖卖？

她嘀咕着，满的狐疑，的活计没停，目光却总忍住，瞟向那方挂着蓝布帘子的厨房，糟糟的，没了刚才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