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七年，南京秦淮河畔。

苏儿撑着把油纸伞，站乌衣巷的青石板路。

雨丝斜斜地织着，打伞面沙沙作响，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她月的旗袍摆，露出截莹的脚踝，踩着绣着兰草的布鞋。

她己经修出了七条尾巴。

站河边照，水面映出身后蓬松的狐尾，如雪，月光泛着辉。

但前，她总是地收敛妖气，装作寻常的家姐，靠着几年积攒的器字画，这寻了个安身之处。

巷来包的铃铛声，苏儿侧身让，目光落夫身后的广告牌——面印着报，穿着西装的男搂着穿洋裙的，笑得灿烂。

是民了。

那个当年追她的道士，早年前就死了。

她是从个游方道士嘴听到的，说那道士晚年痴迷炼丹，了己炼的“仙丹”，七窍流血而亡，死的候还攥着半块桃木剑的碎片。

听到消息的那，苏儿正西湖边荷花。

她没有想象的意，只觉得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西。

年的追与躲藏，早己了刻骨头的习惯，突然得知仇己死，竟有些知所措。

“姐，要花吗？”

个卖花姑娘抱着篮子走过，篮子的兰花浸水，得清冽。

苏儿了两朵，别旗袍的盘扣。

气驱散了的空茫，她想起母亲说过，活着是为了记恨，是为了这间的风景。

这些年，她过很多风景。

的胡同听戏，苏州的园林品茶，广州的码头远航的轮船……她学了说洋文，用留声机，甚至能懂报纸的股票行。

可骨子，她还是那只怕打雷、怕桃木剑的狐狸，尤其是这兵荒的年月，总觉得安稳是来的。

“让让！

让让！”

阵急促的呼喊打断了思绪。

几个穿军装的士兵抬着担架从巷子跑过，担架的盖着布，边角渗出暗红的血。

后面跟着个穿长衫的青年，戴着丝眼镜，紧紧攥着个医药箱，跑得满头汗。

“周先生，点！

再晚就来及了！”

士兵回头喊了声。

青年点点头，脚步没停，眼镜滑到鼻尖也顾扶。

经过苏儿身边，他撞了她，油纸伞掉地。

“抱歉！”

他连忙道歉，想弯腰捡伞，却被士兵催着往前走，只能愧疚地了她眼，匆匆离去。

那眼，像雨滴落湖，漾圈圈涟漪。

苏儿捡起伞，望着青年的背，他的长衫摆沾了泥，却依旧挺首着脊背，像是风雨肯弯腰的竹。

后来，她知道了他周明远，是城的医生，教医院班，总费给穷病，还给学生军治伤。

有说他傻，保命要紧，可他总笑着说：“医，也是医。”

苏儿始有意意地去教医院附近的咖啡馆坐着。

有能到他班出来，被群乞丐围着，他把袋的给他们，己啃着干硬的面包往家走；有能到他被军阀的刁难，因为肯给汉奸病，被推搡着骂“识抬举”，却始终肯低头。

她得疼，又觉得敬佩。

这间的，原来都像那些追她的道士，眼只有“异类”和“斩除”。

这傍晚，她又咖啡馆到周明远。

他刚从医院出来，眼镜碎了片，脸还有道淤青，显然又被欺负了。

他靠着墙，从袋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面是块桂花糕，翼翼地吹了吹面的灰，往嘴。

苏儿走过去，递给他方干净的帕：“擦擦吧。”

周明远愣了，接过帕，到她旗袍的兰花，笑了笑：“是你啊，次撞掉了你的伞，对起。”

“没关系。”

苏儿着他淤青的脸，“你的伤……意思。”

他摆摆，把桂花糕递给她，“尝尝？

城南张记的，很。”

苏儿咬了，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

她很没过这样的间食物了，总觉得如山的粹，可此刻却觉得，这甜味藏着种安稳的暖意。

那之后，他们渐渐悉起来。

周明远知道她是“孤身的家姐”，她知道他是“想救死扶伤的普医生”。

他们周末去玄武湖划船，他给她讲西医的原理，她给他讲山的故事（当然，隐去了己是狐狸的部）。

他说：“儿，等道太了，我就家诊所，只给病。”

她说：“啊，我给你当账房先生，管很拿的。”

她没告诉他，她的“拿”，是几年攒的明；他也没告诉她，他加入了地党，随可能没命。

民二年，军进城的那，周明远给她留了张字条：“儿，等我回来。

若回来，忘了我。”

她等了年。

年，她靠着妖力，救了躲教堂的难民，也过几个想欺辱学生的本兵——那是她次伤，的血腥味洗了很都散去。

民二年的冬，她城的葬岗找到了他。

他穿着件薄的棉衣，怀还揣着半本医书，子弹打穿了他的胸膛，脸却带着笑，像是完了什么愿。

苏儿抱着他冰冷的身，坐雪地，头。

是变魔术，是她的狐，的之间，从雪变了。

她把他埋他们常去的玄武湖畔，种了棵桂花树。

那年秋，桂花得格，得能飘满整条街。

有到个穿旗袍的子，总月坐桂花树，对着湖面说话，身后偶尔露出茸茸的尾巴，被月光染。

没知道她是谁，只当是个思念亡夫的可怜。

只有苏儿己知道，她又失去了样重要的西。

这次是因为追，是因为间——妖的间太长，的间太短，相爱场，终究是她个的漫长回忆。

她的八条尾巴，就那个秋悄悄长了出来，带着淡淡的桂花，也带着化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