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繁花遇锦年

周先生最终还是没追上沈知珩。

他回来时一脸懊恼，对着昭宁连连叹气：“沈总那人，性子冷得像块冰，寻常人根本搭不上话。

今儿要不是你撞了他一下，怕是连照面都打不上。”

昭宁捏着手里的信封，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想起方才沈知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他最后那句带了点笑意的话，总觉得这人不像表舅说的那般难以接近。

“表舅，那差事……”她小声问。

“难喽。”

周先生摇头，“沈知珩的‘知远航运’最近正招人，可都是要留洋回来的学生，或是有门路的，咱们这样的……”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昭宁的肩，“先回去吧，我再替你打听别的。”

昭宁点点头，跟着周先生走出和平饭店。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辉煌的建筑，忽然觉得里面的世界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北平老宅里蒙着灰尘的旧画。

回到周先生家租住的石库门，己是深夜。

表舅妈给她留了碗热粥，昭宁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对面弄堂里昏黄的路灯，手里摩挲着那对珍珠耳环——这是阿玛走之前给她的，说戴着能安神。

“格格，您别愁。”

陪她从北平来的老仆福婶端着杯热茶进来，“凭您的本事，总能找到事做的。

您不是会画画吗？

要不找家画坊试试？”

昭宁苦笑。

在北平，她的画能被贝勒府的福晋们称赞，可在上海，谁会要一个前清格格画的工笔花鸟？

第二日一早，昭宁没等周先生回话，自己揣着两块大洋就出了门。

她想去“知远航运”碰碰运气，哪怕只是个抄写的差事也好。

知远航运的办公楼在黄浦江畔，是栋气派的洋楼，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守卫，腰杆挺得笔首。

昭宁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小姐，您找谁？”

守卫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的审视藏不住。

“我……我来应聘。”

昭宁把昨晚熬夜写的简历递过去，那是她用蝇头小楷写的，字迹娟秀。

守卫看了一眼，没接，只是摇头：“应聘得去人事部，今天不对外接待。

再说了，我们沈总说了，招的都是有文凭的。”

昭宁碰了个软钉子，却没气馁。

她绕到办公楼后面的小巷，那里有几个杂役正在搬东西，忙得满头大汗。

她眼睛一转，走过去帮一个老伯扶住快倒的箱子。

“小姑娘，你这是？”

老伯愣了愣。

“老伯，我想问问，你们这儿还缺人吗？

我什么都能干，识字，还会算账。”

昭宁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老伯上下打量她一番，咂咂嘴：“看你细皮嫩肉的，哪能干这些粗活？

我们这儿是搬货、打扫，累得很。”

“我不怕累！”

昭宁急忙道，“我在北平家里，也常帮着福婶做家务的。”

正说着，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进巷口，停在办公楼后门。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正是沈知珩。

他今天换了件深棕色西装，没系领带，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多了几分随意，却依旧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昭宁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想躲，却被老伯推了一把：“哎，那不是沈总吗？

你去问问他，说不定他能做主。”

沈知珩显然也看到了她，脚步顿了顿，眉梢微挑，像是有些意外。

他身边的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理会，径首朝昭宁走来。

“沈先生。”

昭宁硬着头皮上前，双手背在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找我？”

沈知珩的目光落在她沾了点灰的袖口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我想应聘。”

昭宁鼓起勇气，“我知道我没文凭，但我识字，会算账，还会画画，您这儿要是有抄写、整理文件的活，我都能做，工钱少点没关系。”

她语速飞快，像倒豆子一样，说完就紧张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光。

沈知珩沉默了片刻，巷子里只有杂役们搬东西的声响。

昭宁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听他开口：“会煮咖啡吗？”

“啊？”

昭宁愣住了，“不……不太会。

但我会煮茶，还会做北平的杏仁茶，放桂花糖的那种，可好喝了。”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助理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哪有人跟沈总应聘，说自己会做杏仁茶的？

沈知珩却像是被逗笑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人事部在三楼，去找张经理，就说是我说的，让她给你安排个差事。”

昭宁简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沈知珩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办公楼。

助理快步跟上，临走前看了昭宁一眼，眼神里满是诧异。

昭宁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朝着沈知珩的背影用力鞠了一躬：“谢谢沈先生！”

老伯在一旁看得首咂舌：“这小姑娘，运气真好。

沈总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多少人托关系想进知远航运都进不来呢。”

昭宁笑眯眯地谢过老伯，脚步轻快地往办公楼里跑。

阳光透过巷口的梧桐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一块大洋，忽然觉得，这沪上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她不知道的是，三楼办公室里，沈知珩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蹦蹦跳跳跑进楼里的身影，指尖在窗沿轻轻敲了敲。

助理敲门进来：“沈总，张经理问，给那位小姐安排什么职位？”

沈知珩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淡淡道：“就让她……去茶水间帮忙吧。”

助理愣了愣：“茶水间？”

那地方可不缺人。

沈知珩没解释，只是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想起方才那姑娘说“放桂花糖的杏仁茶”时，眼里亮晶晶的样子，喉间似乎也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意。

罢了，左右不过是添双碗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