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染血的玉镯,便是苏婉柔射出的第一支箭。
而夜琉璃,则要将这支箭,连本带利地还回去,让它精准无误地刺穿苏婉柔那张伪善的面具。
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翌日清晨,一则来自钦天监与礼部的共同奏报,如一颗石子投入后宫这潭深水,激起层层涟漪。
先帝在时最为宠爱、却因病早逝的安嫔,其灵位将按祖制移入皇陵偏殿供奉。
安嫔乃当今皇太后嫡亲的妹妹,身份尊贵,仪式自然马虎不得。
按宫中旧例,凡新入宫的妃嫔,需轮流至其生前旧居“栖霞阁”为其守灵三日,以表哀思与恭敬。
此令一出,众妃嫔无不花容失色。
栖霞阁!
那可是宫中最最晦气的地方!
自安嫔病逝后,那座宫殿便彻底封锁,十数年来无人踏足。
殿内阴森潮湿,蛛网遍布,更有甚者,传闻深夜常有女子的哭泣声传出,说安嫔的冤魂不散,始终徘徊其中。
更要命的是守灵的规矩——三日之内,不得见光,不得言语,不得卸下妆容,甚至连饮食都只能用最简单的冷食。
稍有差池,便会被冠上“惊扰亡灵,对先人不敬”的大罪,轻则重罚,重则打入冷宫。
谁愿意去那鬼地方遭罪?
一时间,人人自危,想尽办法托病推诿。
就在众人噤若寒蝉之际,一袭华服的苏婉柔袅袅走出,她面带悲悯,声音却如淬了毒的蜜糖,响彻众人耳畔:“诸位姐妹不必惊慌,依本宫看,倒有一位最合适的人选。”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夜琉璃。
苏婉柔的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夜妃妹妹虽身负罪名,但心性沉静。
更难得的是,她口不能言,这‘不得言语’的规矩于她而言,岂不是形同虚设?
让她去为安嫔娘娘守灵,既能全了宫中规矩,又能让她借此机会为**赎罪,为陛下和皇太后祈福。
陛下仁慈,想必也会感念她的这份‘孝心’。”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字字诛心。
不能说话,正好守规矩。
**之人,活该去赎罪。
这分明是把夜琉璃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祭品,推向那个阴森恐怖的火坑!
“苏贵妃说的是!”
“就是,她一个哑巴,正好!”
周围的妃嫔立刻随声附和,讥讽和嘲笑的目光像无数根尖针,毫不留情地刺向夜琉璃。
面对这滔天的恶意,夜琉璃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是朝着苏婉柔的方向,屈膝一福,算是领命。
这顺从的姿态,让苏婉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在她看来,这只断了爪牙的蝼蚁,己经彻底被踩在了脚下。
当天黄昏,夜琉璃便被两个粗使的太监一左一右地“请”到了栖霞阁。
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随即传来落锁的闷响,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一股混杂着尘埃与腐朽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仅有供桌上的两支白烛摇曳着豆大的光芒,将墙壁上斑驳的蛛网和鬼影般的陈设照得愈发诡异。
正中央的灵牌上,“安嫔”二字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冷,桌上的香炉里,积了寸许厚的香灰。
夜琉璃环顾西周,那双沉静的眸子深处,却闪烁着猎人般的**。
她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屋顶瓦片传来的一丝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有人在监视。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恐惧。
她缓步上前,姿态恭顺地在**上跪下,仿佛被这阴森的气氛所慑。
然而,就在她整理裙裾的瞬间,指尖一弹,一小撮从袖中暗藏的香灰,被无声无息地抖落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
紧接着,她的指甲在身下**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编织缝隙里,刻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斜痕。
做完这一切,她便垂下眼帘,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她的身体随着呼吸的节奏,呈现出一种极细微的韵律,但每隔七次呼吸,她的双肩便会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阴气侵入骨髓,正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神智。
若有人从屋顶的缝隙窥视,看到的只会是一个被吓破了胆、濒临崩溃的柔弱女子。
夜幕渐深,子时将至。
那瓦片上的摩擦声消失了。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殿侧一扇被刻意留了缝隙的窗户悄然滑入。
来人动作极快,首奔供桌,正是苏婉柔的心腹婢女,春禾。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将里面白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洒在供桌和灵牌周围的地面上。
那是白磷粉,遇空气中的水汽便会自燃,在夜里发出幽幽的蓝绿色鬼火。
苏婉柔的计策歹毒至极——先用鬼火将夜琉璃吓疯,再以“惊扰亡灵,致其显灵”的罪名,名正言顺地将这个眼中钉彻底铲除!
春禾做完手脚,又阴狠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夜琉璃,嘴角勾起一抹**的笑意,转身便要原路退走。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窗外的瞬间,原本“昏厥”在地的夜琉璃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里,哪还有半分恐惧?
只剩下如刀锋般的清明与冷冽!
她迅速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缠绕着一小截暗褐色的药线。
她将药线凑近烛火,引燃的瞬间,立刻吹熄了明火。
药线并无烟雾,只散发出一股微不可察的异香,这股香气,正是催化白磷提前发光的关键!
刹那间,整个栖霞阁内,一簇簇幽蓝色的鬼火凭空燃起,在空中飘浮、游荡,将灵牌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的脸庞,殿内温度骤降,宛如鬼蜮!
时机己到!
夜琉璃眼中厉色一闪,随即整个人扑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困兽般的悲鸣。
她像彻底疯了一般,用额头疯狂地撞向冰冷的地面,最后更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磕在了那块沉重的灵牌底座上!
“砰!”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她的额角流下,染红了她的半边脸颊,衬着那满室的幽蓝鬼火,景象惨烈至极!
与此同时,负责巡夜的太监总管李德全,正“恰好”领着一队侍卫**至此。
远远看见栖霞阁**火闪烁,他心中一惊,立刻带人冲了过来。
而那躲在暗处等着看好戏的春禾,正为自己的杰作得意,冷不防听见大批脚步声靠近,心中大骇,慌忙转身想跑。
然而,她情急之下,一脚踩在了自己先前潜入时,鞋底沾染的夜露在干燥地面上留下的湿痕上,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摔了出去!
“什么人!”
李德全的厉喝声同时响起。
侍卫们瞬间将春禾拿下!
李德全的目光锐利如鹰,他先是看了一眼殿内满面是血、伏地不起的夜琉琉,又扫过地上那片尚未完全干透的湿脚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硫磺气味,经验老道的他,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封锁此地!”
他沉声下令,“仔细查验,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铁证如山。
从春禾身上搜出的药粉包,地上的脚印,以及她那一番漏洞百出的说辞,所有证据都如同一条绳索,最终牢牢地套在了其主子苏婉柔的脖子上。
翌日清晨,圣旨下达:苏贵妃教婢不严,心术不正,惊扰安嫔亡灵,罚俸三月,禁足于景仁宫十日,闭门思过。
这样的惩罚,不痛不*,显然是皇帝与太后为了保全皇家颜面,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但对夜琉璃来说,这就够了。
她被宫人从栖霞阁抬出时,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仿佛受惊过度,随时都会断气。
然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那毫无血色的唇边,却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冷如冰霜。
没人知道,在她额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正紧紧嵌着一片她撞击灵牌时,用尽技巧刮下的、指甲盖大小的旧漆屑。
那片漆屑的背面,在常年累月的侵蚀下,隐约显露出几个用利器刻下的、早己模糊不清的字迹。
那股尖锐的刺痛从伤口传来,混杂着旧漆特有的、微苦的腥气,像一条毒蛇,钻入她的血脉。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意识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沉浮,那片漆屑仿佛带着某种诅咒,正将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她的伤口,一寸寸地注入她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