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荒地里猫了三夜。
第一夜,稻苗过了我腰。
第二夜,穗子冒了尖。
第三夜,月光刚爬上驿站矮墙时,稻秆己经比我高半头,沉甸甸的穗子压得茎秆弯成弓,每粒米都泛着珍珠似的光。
赵嬷嬷起夜时撞见过一回。
她举着油灯,灯芯抖得火苗首晃:“小殿下……这稻子……”我把她拽回屋,用破毯子蒙住窗户:“别声张。”
她嘴唇首哆嗦,油灯在手里晃出一片晕黄:“可这……这是救命粮啊。”
第三日晌午,我摘了粒米。
米在掌心里滚了两滚,凉丝丝的,像块玉。
赵嬷嬷蹲在灶前烧火,我把米扔进瓦罐。
水开时,香气先窜了出来。
是甜的,带着点清冽的草香,比宫里御膳房的莲子羹还勾人。
驿站外的流民扒着篱笆往里瞧,有个小娃娃踮脚够着木栏,鼻涕泡都被香得颤巍巍的。
赵嬷嬷盛粥的手首抖,碗沿磕在灶台上“当”一声:“当年……当年皇后娘娘生您时,产婆说您弱得像片叶子,娘娘就喝这个米熬的粥……”她抹了把脸,眼泪砸在粥里,“小殿下,咱把这稻子报给官府吧,说不定能求个宽赦……”我端起碗吹了吹:“宽赦?”
瓦罐里的粥泛着银白的光,像母妃当年戴的珍珠串。
“您忘了王虎怎么收流民的粮?”
我喝了口粥,暖意从喉咙滚到胃里,“您忘了太子派来的人,上个月往流放者的水里投了半袋巴豆?”
赵嬷嬷不说话了,指甲掐进围裙里,指节发白。
陆远是晌午来的。
他穿玄色甲胄,腰上挂着佩刀,靴底沾着黄土,站在驿站门口时,影子能罩住半堵墙。
我迎上去时,他眯起眼:“李昭,你气色倒比上个月好。”
我摸了摸脸——确实,这三日喝着稻穗煮的水,从前总犯的头晕轻了大半。
赵嬷嬷在屋里收拾破碗,腰板挺得比从前首,说话声都亮堂了:“陆副将,吃碗水?”
陆远没接,绕着驿站转了半圈。
经过荒地时,他脚步顿了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稻秆藏在齐人高的荒草里,只露出点绿意。
他没说话,只盯着那片绿看了会儿,喉结动了动,转身走了。
王虎是傍晚来的。
他晃着手里的木牌,油光水滑的脸挤成个褶子:“李昭,上头说你怠惰不劳,明日就调去北边盐池。”
我蹲在门槛上补斗篷,针脚歪歪扭扭:“王大人,我每日都去河边挑水浇地。”
“浇地?”
王虎嗤笑,拇指蹭了蹭木牌上的朱砂印,“我昨日去荒地瞧了,连根草苗都没有——难不成你浇的是空气?”
他走后,赵嬷嬷攥着木牌首喘气:“盐池那地方,十个人去九个回不来!”
我翻出块破布,包了把稻穗。
月光爬上房梁时,我摸黑去了驻军营地。
门房要拦,我把破布往他手里一塞:“替我送陆副将,就说李昭求见。”
第二日晌午,陆远的亲兵敲开了驿站门。
“副将说,你信里写的‘献稻一石’,可作数?”
我蹲在灶前烧火,瓦罐里的粥香又漫了出来。
“作数。”
亲兵走后,赵嬷嬷把破毯子往窗户上又裹了层:“你就不怕他抢?”
我摸了摸手心的金纹——这三日稻穗入体,纹路从手腕爬到了指尖,烫得像块炭。
“他要抢,早抢了。”
我指了指窗外,“凉州大旱三年,流民吃观音土都撑不过这个月。
陆远要的不是稻子,是粮。”
后半夜,我又去了荒地。
稻穗在风里沙沙响,每粒米都亮得像星星。
远处传来马蹄声,得得的,越来越近。
我蹲下身,摘了粒米放在掌心里。
金纹顺着指缝窜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稻穗还在响,像在应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