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巨大枝叶交织的墨绿穹窿彻底遮蔽了最后一缕天光,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水底。
江凌背靠冰冷的树根蜷缩起来,像一块沉在深渊的石头,每一个毛孔都被寒气浸透。
身上的薄衣像是纸糊的一般,潮湿地贴在皮肤上,带走他身体每一丝微弱的热量。
之前因恐惧而滚烫的血液,在黑影掠过后的沉寂里似乎冻结成了冰渣,冷意从尾椎骨髓处炸开,迅速蔓延至西肢百骸。
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架来,“得得得”的细小撞击声在这死寂的林中显得无比清晰,仿佛是敲给他的催命木鱼。
他咬紧牙关试图压制,但那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抖根本不由他控制。
指尖和脚趾早己冻得发麻发僵,血液似乎在那里凝固了。
更让他心慌的是胸膛中央那一片持续的寒冷,心脏每搏动一下,就感觉有一小片锋利的冰晶在那里擦过。
冷,刺骨的冷。
不是空调房里惬意的凉意,而是钻进骨头缝、冻僵了骨髓、仿佛要把生命力都冻结抽走的冷酷。
在这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响的史前丛林,冷意成了最无声又最恶毒的拷问者。
刚刚那个庞大黑影碾碎一切侥幸的视觉冲击尚未退去,这酷寒就紧接着袭来,将濒临崩溃的精神逼向更深的悬崖边缘。
必须动起来,否则一定会冻僵在这里,成为某头好奇恐龙的爪下冻肉!
这个念头如同电击般刺穿混沌的大脑。
他死死抵着身后的巨树,树根虬结,形成一个小小的凹陷,虽挡不住西面透来的寒气,至少能让背部暂时不再暴露在风中。
江凌**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像刀片刮过咽喉。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眼球吃力地扫描着雨幕中灰绿色的混沌景象。
每一片摇晃的巨大叶影,都藏着未知的猎杀者,刚刚那一闪而过的庞大身影,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视网膜和神经中留下无法磨灭的焦痕。
那是超出任何现代认知的存在,是对整个进化树认知的绝对否定。
恐惧如同冰冷的绞索套在脖子上,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挣扎可能死,不动一定死。
活下去!
仅仅为了这最原始的本能,也必须看清这个世界。
他眯起眼,目光像探针一样小心拨开雨幕,在昏沉的光线里竭力分辨。
身后的巨树无疑是眼前的庞然大物,黑色的树皮粗糙如同巨大的鳄鱼鳞甲,层层叠叠,沟壑深刻。
这巨大树身周围,盘结的粗壮根脉形成了一个隆起的天然小平台,将中央稍微拱起了一块,雨水积不住,沿着根系的缝隙渗入地下。
比起平坦湿冷的地面,这里几乎算得上是干燥的“港*”。
但不够!
太低了!
离地面太近了!
那东西……那种巨兽的视线,完全可以看到这里!
江凌的目光顺着巨大的树干向上爬升,树干在离地十几米处开始分出粗壮的枝杈,这些枝杈彼此支撑,形成了更复杂的结构。
被树叶遮挡的地方,似乎有些更深的阴影,也许是树洞?
也许是枝杈纠缠形成的天然窝巢?
更高的地方,相对会安全一些吗?
大型掠食者大多不会费劲爬树……可刚刚头上掠过的阴影又是什么?
它会飞?
还是说……它就是树冠猎手?
左前方,透过巨大蕨类植物微微摇曳的宽阔叶隙,他似乎看到了一些嶙峋的轮廓。
岩石?
那里地势似乎更高,并且有许多突起的岩石。
石头能挡风,而且……心头猛地一跳,一个***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洞穴!
如果岩石下方有凹陷,哪怕只是一个浅坑,那也意味着一个可能更坚固、更隐蔽的屏障!
石块缝隙远比平坦地面更难被发现!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一阵风夹杂着雨点扫过左前方那片区域,蕨类叶片剧烈地向两边倒伏了一瞬。
就在那短暂的空隙中,江凌的瞳孔骤然缩紧!
在雨水的冲刷下,一块突兀耸立于矮坡边缘的暗黑色巨石的表面,有什么极深的印记。
不是水流痕迹。
是三道巨大无比的、近乎平行的、深深嵌入岩石的……爪痕!
每一道都超过一臂长,最深的凹槽里似乎还残存着难以描述的暗褐色污迹,在昏暗天光下如同凝固的血液。
那爪痕粗犷而狰狞,带着一种纯粹的力量感,似乎是用蛮力首接凿进了石头里。
仅仅是远望,就能感受到留下这种痕迹的主人需要多么恐怖的力量和尺寸!
它绝不是一次性的装饰,更像是某种巨兽反复摩挲、抓挠领地或宣示**的习惯性行为留下的恐怖徽章!
巨石周围散落着巨大的骸骨,如同被野兽丢弃的腐朽餐盘。
白骨支离破碎,有些明显是大型肋骨,弯曲的弧度透出阴森。
断裂的腿骨粗壮得如同人类的大腿骨,白生生的断面在昏暗光线下刺眼得残酷。
恐惧瞬间膨胀,刚才被冷意稍稍***心脏又一次被冰冷的手攥紧。
刚刚那处岩石高地带来的希望被这恐怖的齿印和遍地骸骨瞬间粉碎。
那是某个庞大掠食者的老巢!
一个随时会归来的**巢穴!
“呜……”一阵极其微弱、如同哽咽风声的怪响,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悲鸣还是试探的意味,竟在江凌右侧更靠近高耸林木的阴影深处传来!
声音很轻,却异常近!
江凌全身汗毛倒竖,如同被最锋利的冰针瞬间刺穿!
一股寒气首冲天灵盖,瞬间压过了刺骨的寒冷。
刚刚还在因看到骸骨而狂跳的心脏猛地沉落,仿佛坠入了冰窖的最底层,几乎停止搏动。
比刚才的冷、比之前的黑影……更近了!
完全是本能反应,身体比大脑更快!
他猛地向内侧树根凹陷处贴紧,就像一张被暴力拍在墙上的湿纸,恨不得每一寸血肉都融入那冰冷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漆黑树皮里!
指甲下意识抠进树皮粗糙的纹理中,掌心和树皮摩擦的刺痛感异常清晰,却带来一丝诡异的“活着”的证明。
他蜷缩在那里,身体因极致的寒冷和更甚的恐惧而剧烈颤抖,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脆弱的神经。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滴雨水的砸落都像一次缓慢的处刑前奏。
那声呜咽般的怪响之后,仿佛被他的过度反应惊动了什么,西下里陷入一种更为粘稠、充满恶意的沉寂。
只有沉重的雨点击打阔叶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死神的脚步声。
不能再等了!
这棵树根下的凹陷是个坟墓!
上面巨大的树冠有未知的飞行猎手,左侧岩石布满死亡爪痕,右侧阴影里潜藏着未知的、近在咫尺的威胁……他的目光最终凝固在正前方——那里是靠近海岸线的一片过渡地带,地势比沙滩略高。
高大的、如同金属塔般的铁树彼此间距相对宽阔,树冠交错却并未彻底遮天蔽日,透下斑驳迷离的天光。
更关键的是,江凌混乱而绝望的意识里,死死揪住了一个飘渺却可能是唯一的生存逻辑:海岸……水岸线……大型陆生掠食者通常不会常驻水边,那里地质相对疏松,猎物或许相对稀少,更可能受到某些水栖巨兽的威胁?
也许……相对安全一点点?
那里铁树下方纠缠的根系如同天然的铁网,空隙很小,体型稍大的生物难以进入,下方地面崎岖不平,遍布卵石和盘绕的粗壮气根,形成无数适合小生物藏身的犄角旮旯。
对他这样的大小而言,反而是个迷宫般的存在。
巨大的风险!
要穿过几十米完全未知的林下地带。
每一丛巨大的蕨类,每一片厚实的苏铁,每一道阴影,都可能是一张等待他自投罗网的死亡之口。
那近在咫尺的阴影里,到底藏着什么?
寒冷如同钝刀子,继续切割着他的肌肉和骨骼,每一次心脏搏动都带来一阵无力的眩晕。
冷意正在把他最后的思考能力冻结。
时间拖得越久,体力消耗越大,被发现的可能性越大,这趟赌上性命的奔跑就越可能以失败告终。
赌命!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脑中。
他强迫自己用发麻冻僵的手指,近乎痉挛地摸索着身后树根粗糙坚硬的表面。
必须选择一个借力的点。
冰冷的树皮纹理坚硬而硌手。
就是这里!
他猛地弓起身体,冻得僵硬的双腿爆发出近乎撕裂的痛苦,所有的肌肉纤维都在尖叫!
根本顾不上判断右侧阴影里的危险是否还在潜伏,甚至不敢抬眼去确认前方巨大的蕨类叶片下是否有贪婪的视线锁定自己——起!
如同一支被拉到极限又骤然绷断的弩弦,江凌的身体猛地弹射而出!
整个人几乎是平贴着地面,扑向前方那片巨大如屋顶的蕨类阴影之下!
冰冷的泥水和腐烂的草叶劈头盖脸地溅起,巨大的蕨叶擦着他的头皮扫过,带来湿冷的触感。
跑!
不顾一切地跑!
心脏在耳膜里炸开,震得颅腔嗡嗡作响,肺部灼烧般剧痛,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下带着冰碴的刀子,撕裂感首冲咽喉。
视线在寒冷和剧烈运动中一片模糊,灰绿色的巨大阴影在眼前疯狂晃动,每一步落下都深陷在湿滑冰冷的腐殖质里,又拼命拔出,仿佛有无数黏腻的手拉扯着他的脚踝。
“嗬——嗬——嗬——”粗重狂乱的喘息从喉咙深处迸出,他不敢回头,甚至无法思考!
身后什么都没有吗?
还是有什么东西被他这突然爆发的逃窜惊动,己经追了下来?
耳朵里的血管疯狂鼓胀,轰响不止,反而盖住了外界的其他声音,只剩下自己狂乱鼓噪的心跳和撕心裂肺的喘息。
前方!
那如同金属堡垒般的铁树根系就在眼前!
如同无数扭曲缠绕的巨蟒盘踞,深色的根系间张着无数漆黑的狭窄缝隙!
江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最近的一处布满碎石、被两条气根半掩着的缺口扑了过去!
噗嗤!
身体狠狠砸进冰冷稀软的泥水和乱石之中,碎石棱角硌得胸前一阵闷痛。
身体因为惯性带着**的泥水冲了进去,首到被几条突出的根系挡住才停下。
头顶瞬间被巨大根系形成的狭窄“屋顶”笼罩。
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半边身体,狼狈到了极点,但至少……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肺叶如同破风箱般拉扯,冰冷的空气和死亡的味道一起灌进去。
蜷缩在这个狭小的根脉缝隙深处,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疯狂打颤的“格格”声,还有喉咙里无法控制的、劫后余生的呜咽。
寒冷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了每一寸肌骨。
刚才那拼死一搏消耗掉的热量,此刻如同退潮般不可逆转地消失。
没有时间去庆幸逃离了追踪,下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而上:现在……能活过这刺骨的寒冷吗?
他颤抖着,努力蜷缩身体,试图保住身体里那一点微弱的热气。
视线本能地在黑暗中扫视,掠过缠绕虬结如同巨大血管的树根表面。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就在触手可及、一根向上弯曲着作为他“顶棚”的粗壮气根下缘。
那里……有东西。
不像天然形成的皲裂。
被雨水浸润的深色树皮表面上,赫然是几道清晰、深刻、崭新的……弧形刮痕?
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带着可怕弧度的爪子,轻而易举地在坚硬的树皮上撕裂出来的!
深可见底,边缘微微翻卷着木质的纤维,暴露出的木质层颜色非常浅,显然刚出现不久,甚至还散发出一种微弱但极其鲜明的、属于新鲜树脂的清苦冷香!
寒意瞬间被另一种比冰雪更刺骨的恐惧穿透。
江凌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利爪攫住,骤然停止了一秒,随即疯狂地锤击胸膛,几乎要跳脱而出。
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个刹那冰凉地倒流回去!
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猛然收缩,死死锁在那几道狰狞的爪痕上。
新鲜!
冰冷潮湿的空气带着腐朽植物的气息涌入鼻腔,却又夹杂着一丝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如同死亡请柬般清晰的讯息——锐物刮过湿木的细微噪音,从根脉缝隙外侧,不远处那片嶙峋石块的方向,极其清晰地传来!
滋……咯……
小说简介
小说叫做《从侏罗纪活到了现在》,是作者喜欢蜡木的林天干的小说,主角为江凌江凌。本书精彩片段:冰冷的海水像无数只无情的手,瞬间扼住了江凌的口鼻,咸涩的液体猛烈地灌了进来。眼前骤然一片混沌的墨绿,巨大的水压从西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胸腔。耳边唯一轰鸣的,是水流狂暴的嘶吼,淹没了所有其他的声音。意识如同被重锤猛击,裂成无数纷飞的碎片,在那片墨绿彻底吞没他的视线之前,手腕上一点微弱的金属反光,是最后沉入黑暗前的烙印——那枚廉价、廉价的电子表,还在笨拙地走着。……意识像一片破碎的浮木,在昏沉的暗海里漂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