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狸

慕寒牵着墨狸走进山脚下的城镇，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墨狸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东张西望，眼里尽是好奇，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摊上的糖葫芦，或者瞅一眼卖花的小姑娘。

慕寒拉了她几次，才勉强把她带到客栈。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店小二笑脸迎上，眼睛却落在墨狸那一身破烂的衣裳上，眼中流露出几分嫌弃。

“要一间上房，再打满一桶热水。”

慕寒淡淡道。

“好嘞！”

小二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水抬了进来，慕寒又让客栈找来一名婢女，指了指满身泥污的墨狸，“帮她梳洗换衣。”

婢女怔了一下，看着墨狸满头乱蓬蓬的发丝，衣服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子，忍不住皱眉，但到底是收了银子的，勉强笑着应下。

屏风后，刚脱了衣服的墨狸兴奋地扑进木桶，溅起一**水花。

她本以为这跟山里的溪水没什么两样，结果一下子扑腾得太猛，水差点没把她呛住。

“哗啦——”水花西溅，屋内瞬间成了水洼。

婢女原本只是规规矩矩地洗着她的头发，哪想到墨狸简首是条上岸的鱼，一会儿撩水，一会儿扑腾，一蹦一跳，玩得不亦乐乎。

婢女躲了左边，右边又被溅了一脸水，最后干脆成了个落汤鸡。

“这、这位小姑娘，能不能别乱动……”婢女忍不住哀求道。

墨狸偏着头想了想，似乎听懂了，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又狠狠地拍了一下水面，溅起更大的水花！

婢女惨叫一声，整个人湿得透透的。

等她好不容易把墨狸从水里捞出来，擦干，换上干净的衣裳，己经是满头大汗，连衣裳都紧贴在身上。

看着自己这副模样，婢女幽怨地看了慕寒一眼。

慕寒微微一叹，摸出一锭银子塞到婢女手里，“辛苦了。”

婢女这才心满意足地退下。

梳洗后，慕寒终于注意到墨狸的手——不像脸那般白皙，指节略显粗糙，但最醒目的还是那半寸长的指甲，锋利得像小兽的爪子。

他顿时有些心虚，刚才那位婢女的手臂……不会被划破了吧？

慕寒咳了一声，朝墨狸招手：“过来，伸手。”

墨狸乖乖坐下，却在看到他取出的小刀时，眼睛瞪大，警惕地往后缩：“你要...干嘛？”

“剪指甲。”

慕寒握住她的手，咔嚓一声，修掉一截指甲。

墨狸吓了一跳，立刻缩回手，震惊地盯着被剪掉的指甲：“啊！”

“疼？”

慕寒挑眉。

“……没，没有……”她犹豫了一下，又慢吞吞地伸回去。

他低头替她修剪，指尖触碰间，他心头微顿——他一向不喜与人靠近，可她的气息却出奇地安静，甚至……让他不想推开。

她的靠近，竟不像想象中那般让他反感。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只看似毛躁的小兽，似乎早己悄悄钻进了他的生活。

终于，指甲修整完毕，墨狸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满脸不舍，嘟囔：“爪子……没了……以后怎么……抓兔子？”

待墨狸打扮完毕，慕寒带她下楼用饭。

刚一踏进堂间，小二正端着菜从楼梯口迎面而来，抬眼一扫，脚步猛地一顿，差点把菜盘摔了：“这……这还是刚才那野、呃，那位姑娘？”

他声音不小，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几桌食客纷纷侧目，有人低声惊叹：“谁家的女儿？

长得跟仙子似的。”

“不是吧，刚才那个脏兮兮的小野丫头去哪儿了？

这也太能洗了！”

此刻的墨狸，换上一袭墨绿色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目清秀，乖巧地坐在慕寒身边，小手还在新衣袖口上来回拉扯，像是对自己的模样仍有些不适应。

她悄悄瞥了一眼墙上的铜镜，顿时瞪大眼：“这、这不是我……确实不像从林子里刨出来的。”

慕寒淡淡补了一句。

她撇撇嘴，小声嘀咕：“可我……还、还是我……”慕寒微怔，脑海深处浮现出那年青衣少女的笑脸：“师兄，你等等我呀！”

接着，又闪过她泪眼怒吼的模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低下眼，压下心底翻涌。

“寒，寒！”

稚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墨狸蹲在饭桌边，眼巴巴地盯着盘里的肉丸子和萝卜，刚伸出手——慕寒眼疾手快，递给她一双筷子：“用这个。”

他做了个示范，墨狸学着比划，却怎么也夹不起来，萝卜滚得到处都是。

她皱着鼻子，干脆一筷子扎进去，兴奋地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滑下来。

慕寒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手帕帮她擦了擦：“行了，能吃就行。”

她点点头，继续用“筷子神功”戳着肉丸子，吃得满脸幸福。

饭后，夜色渐浓。

慕寒把床让给墨狸，自己打了个地铺，裹着被褥闭上眼。

半夜，一阵细微的呜咽声让他惊醒。

他微微睁眼，看见床上的墨狸紧皱着眉，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像小兽一般的低鸣，脸上满是惊恐。

慕寒沉默片刻，最终起身，将她温柔地揽入怀中，缓缓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不怕，不怕，我在这里。”

墨狸身体微微一颤，像是感受到温暖，渐渐安静下来，小脸埋在他的胸口，安然入睡。

等她彻底平静后，慕寒才把她慢慢放回床上，自己却睡意全无。

他点燃桌上的油灯，取出一本书卷，静静翻阅。

房间里只有灯火微晃，窗外的月光洒落在地，天地一片安宁。

他望着夜色，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久违的平静。

可是，这片刻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一股熟悉的痛楚悄然自心口蔓延开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攥紧。

先是钝痛，接着一根根尖针似的锐刺扎进血肉，密密麻麻，像从骨缝里一点点剜开。

他猛地一颤，握着书卷的手骤然一紧，指节泛白。

每一下心跳，都像是在撕裂旧伤，痛意层层叠加，席卷而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慕寒咬住下唇，身子微弓，额角渗出冷汗。

他不敢发出声，生怕惊醒那张熟睡的小脸。

可那阵痛却越发凶猛，他最终低下头，狠狠咬住了衣角，肩膀一抽一抽，指尖死死扣进了膝盖，才勉强压下喉头涌出的闷哼。

八年前那场大战，他筋脉尽断，武功尽废。

为了活下去，他强行施展禁术，重续断裂经络，换来了今日的实力，却也种下了无法根除的心疾。

这些年，他靠着意志硬撑，夜复一夜——每当深夜来临，黑暗与寂静便像催命符一般，将这剧痛引出，万箭穿心，几乎要将他吞没。

这次重伤坠入深山，他原以为生命终于到了尽头。

可偏偏，命运又把他拉了回来。

墨狸神奇地治好了他的毒伤，将他从死神手中硬生生拽回。

这一次，他无法再逃避——老天似乎不肯让他死。

既如此，他便要活下去，哪怕只是一年、两年。

夜风拂过，他缓缓回头，看向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

墨狸蜷缩在被褥里，呼吸均匀，睡得香甜，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仿佛正在做一个温暖的梦。

慕寒静静地望着她，眼神柔和。

这时“吱呀”一声，窗户被夜风吹开。

慕寒起身关窗，却在窗台上看见一封陌生纸信。

他眉头一蹙，指尖轻挑——纸信展开，只八个字：“忘忧谷·云霄剑命线将断。”

字迹潦草，寒意森森。

最下方，没有署名，落款处却是一道指尖划出的血痕，仿佛谁在拼命留言，又仓促逃离。

慕寒指尖一紧，眼神骤冷。

忘忧谷，传说中可解百毒治百病的秘境。

云霄，是他血与剑的过往。

他低头看了眼床上熟睡的墨狸，眼底暗流翻涌。

这一夜，注定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