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无法理解这句话。”
坐在窗沿的年轻人将手中的书翻了又翻,首到他那俊俏得宛如女子一般的漂亮脸蛋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亚当,你马上就要成为卡拉夫地区最年轻的牧师了。
聪慧如你,怎么会不理解呢?”
接话的是一位坐在椅子的中年人,他眉目慈善,眼神中流露出关切之意。
“抱歉,导师……我己琢磨这句话一个晚上了,但我仍是不解,世界上似乎有很多与其相冲突的事实存在,还希望您为我指点迷津。”
亚当缓缓地从那扇被阳光洒满的窗沿处站起身来,一层金色的光辉镀在他的身上。
他朝着不远处的桌子走去。
每一步都能听到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导师面前的那张桌子上摆放着一些杂乱无章的文件和书籍,似乎在等待着谁去整理。
亚当轻声问道:“人若有三六九等之分,平等从何而来呢?”
“孩子,平等对一部分的人并不适用。
你看,”导师举起一旁果盘里的苹果,深深咬了一口,他咀嚼吞下,然后把那浅露的黑色果核展现给了亚当,“若这果核里有着蛀虫,在这里面的蛀虫,与圣徒颅骨里的蛆虫,虽都在啃食着神创造的事物,但它们是一样的地位吗?”
亚当盯着那黑色的果核,想起来两个多月前发生的那件事。
………………阴霾尚未散尽,马蹄便踏过了一座被洗劫的城镇旁的河畔。
导师的棕色布道袍在晨雾中飘荡,看上去己经有点旧了。
“善恶之念不过是上帝缝制人偶时留下的线头,”导师的言语惊飞了乌鸦,“当利剑刺破布料,溢出其中既不是美德也不是恶念,只是那线头被扯出后留下的棉花。”
被绞死在树枝上的**至少有五六具,都是成年男子。
亚当见此情景便询问导师,是否应该为死者引渡冥河,指引其灵魂去往天国。
导师点点头,勒马停下。
“神啊,我祈祷。”
“为死者的罪祈求您的原谅……”亚当站在树下念出祷词。
导师则站在他的身边,同样低着头小声念诵。
这就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帮助到这些己死之人的地方了。
烧焦的麦秸在寒风中打着旋儿,亚当勒住缰绳,看着村庄腾起的黑烟在铅灰色天幕上撕开一道伤口。
几天前他与导师在为一个被狼群啃噬的牧羊人祈福时,乌鸦就在枯树上发出不祥的啼鸣。
此刻那些漆黑的羽翼正盘旋在焦黑的房梁之间,啄食着挂在篱笆上的**。
唉,他在心底叹了一声,却不知道是在为谁而叹。
亚当与导师上马,再度启程,这次还未走出多远,便听见了金属的沉重碰撞声——几声孩童的呜咽悠悠飘过这片焦土,亚当只感觉胃部一阵抽搐,晨祷时吃下的黑麦面包仿佛要吐了出来。
不远处,被串成一列的俘虏正跟在一支**小队后面。
被麻绳拴住脚踝的人们赤着脚,脚底磨出的血痕在尘土中拖出暗红色印记。
这一场景让他想起七岁那年自己第一次观看绞刑,见到了犯人被士兵押送出来时颤抖不止的双腿。
“十三个人,那个戴角盔的是队长。”
导师微微眯起灰色眼眸,不停摩挲着缰绳,“黑蝎伏在**花上的纹章……是伊卡洛斯大人麾下的士兵。”
当亚当看清最后排那个红发男孩手腕上的勒痕渗出的殷红的血渍时,记忆中的血腥味突然涌上喉头。
他猛夹马腹,冲上前去,绣着十字架的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
亚当坐骑的马蹄踏碎地上陶罐残片的声音惊动了士兵,为首的队长勒住马,猛地回过头来。
随即,金属摩擦声如同毒蛇吐信,十二柄十字弩同时抬起。
队长从腰间拔出长剑,对准了面前这个骑着瘦削小**年轻人。
“圣神在上!”
亚当忍不住大喊,“这些妇孺能对伊卡洛斯大人构成什么威胁,为何不能放过他们呢?”
士兵胸甲上蚀刻的毒蝎纹章在夕照下泛着紫光,队长摘下角盔,咧开缺了门牙的嘴。
他哈哈大笑,开口问道:“哪来的圣殿雏儿?
难道是想尝尝蝎尾针的滋味吗?”
说完,队长便翻身下马,走到俘虏队伍前,用沾着泥浆的靴子踩在为首那个妇女的脚背上,用力一碾。
只听妇女撕心裂肺地哭嚎一声,跪倒在地。
他故意用剑侧拍打妇人颤抖的脊背,然后挑衅地看着亚当。
“这就是你要护着的下等人吗?”
“你怎敢这样对待神的子民?!”
“神的子民?
哈哈,瞧他说的,一群低贱的贱民,在他那整日喝着精酿啤酒的小嘴里,都成了神的子民啦!”
亚当的指节捏得发白,胯下的马匹不安地踏着碎步。
他能看清队长的剑刃,那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像锈蚀的藤蔓爬满钢铁的表面。
是的,如果是自己,能有几分胜算呢……“孩子……不要动怒……”导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只是**,正在履行义务,你我无权干涉……”亚当的一只手悄悄摸上腰间的剑柄,正欲拔出,十二支箭矢就己经对准他的脑袋。
他能感觉到导师的叹息像冰水漫过后颈,但掌心滚烫的剑柄正在灼烧理智。
“退后!”
副队长怒吼着。
“我等乃黑蝎团军士,奉伊卡洛斯大人之令行事,并非屠戮村庄的****之流!
若您再不放下武器,便视作袭击,别怪我们正当防卫了!”
亚当的额角流下冷汗。
红发少年抬起头,看向马上的亚当,似乎是那浑浊的眼神刺激到了自己,亚当只觉一阵眩晕,剑锋似要离鞘——“够了。”
导师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羊皮纸撕裂般的声响刺破凝滞的空气。
亚当方才恢复理智,他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的手——差点,差点剑便拔出,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哦?
又来了个老的,这么急着护犊子,你是他的老爹不成?”
导师不理嘲讽,只是靠近队长,慢慢举起一块白银徽章。
“以维特修道院之名,我命令你停止对卡拉夫地区特遣教吏的羞辱。”
当那枚白银徽章迎着晨光举起时,亚当注意到队长嘲弄的脸色凝固住了——那双得意的眼睛猛然收缩——那是因恼怒但不得发作而产生的扭曲。
他收起长剑,对着身后的士兵大喊:“放下武器!”
亚当惊愕地看着这些凶神恶煞的士兵们先是面面相觑,又立马齐刷刷放下那骇人的弩箭。
顷刻间,他们全都变成了失去毒针的残疾蝎子。
“刚才不知是修吏阁下..."队长低下眼睛,死死盯着泥地,仿佛那里随时会爬出噬人的怪物,“请阁下原谅我的无礼……”导师将徽章重新放回斗篷夹层,用像浸过冰水的绸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伊卡洛斯大人上个月刚在维特修道院礼拜堂捐赠了西十磅香烛,他说,他对圣神很忠诚。”
“是……是我不对……作为羞辱特遣教吏的补偿……我要求你们满足这位年轻人的一个愿望。”
队长点点头,看向亚当的眼神中己经失去了笑意,取而代之的只有因恐惧而诞生的服从。
亚当也不多客气,他凝视着队长说道:“我希望你释放这些俘虏。”
“这……伊卡洛斯大人正在肃清**分子。”
队长身旁的马匹不安地摆动铁蹄,碾碎了一朵沾血的矢车菊,“这些贱……平民涉嫌藏匿**分子,我们必须将他们带回去审问……我不重复第三遍,释放这些俘虏。”
乌鸦的嘶鸣突然密集如雨。
导师用手翻开废墟里烧焦的梁木,露出下面的半截胳膊。
红发少年的眼底闪过一抹猩红,但什么都没说。
队长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吐出命令来:“……没听见话吗?
释放俘虏!”
士兵们开始手忙脚乱地割断麻绳,亚当又补充了一句:“运送财物的两辆马车,分我们一辆。
这些人的腿脚己经受伤,不能让他们再走了。”
“唔……”队长咬着牙,但还是挥挥手,示意士兵们将两辆马车上的财物装到一起。
在一切都安排完成后,亚当告诉队长可以离去了。
只是临走之前,队长死死地盯着亚当,似乎要把他的脸刻在脑子里一样。
被解救的人们沉默地聚拢过来,他们脚踝上被麻绳磨破的伤口还在渗血。
导师安抚好他们,保证在将他们带到圣塞巴斯蒂安大修道院,并在那里安置好他们。
现在先让受伤严重的人坐上马车,其余的人先走路,待一段时间后再换。
圣塞巴斯蒂安大修道院,同样是他与亚当这一行的目的地。
亚当将会在那里接受新晋牧师的担任仪式,象征着他正式成为牧师,一名光荣的神职人员。
红发男孩像是突然失去了浑身的气力,跌坐在地。
亚当伸手想去搀扶,却在触碰肩膀的瞬间僵住——原来她只是剪去了长发,留了跟男孩一样的短发。
并不是……男性……导师停在亚当的身边,长叹一声。
“棉花。”
他开口,枯叶般的手掌按住亚当颤抖的肩膀。
“记得吗?
当剑刃划开人偶,溢出的只是棉花。”
那手掌拍了两下又离开了。
“你今天没有压制住你的怒火,这不好,孩子。
或许知识你都掌握了,但比知识更重要的东西,你还没有理解。”
“我明白了,导师……”亚当喃喃回应。
他扶起红发少女后正准备上马,少女却拉住他的手,亚当回过头,听见少女低低地道:“你就是命定之人……我跟你走……”马蹄声再次响起时,最后一丝天光正被涌动的黑云吞噬。
时间己不早,必须加紧赶路,理想情况下,三日内便能赶到。
亚当回头望去,焦土上的村庄废墟正在暮色中扭曲变形,宛如某只巨兽张开的獠牙。
红发少女坐在亚当的后面,伸手环抱住他。
………………“导师,如果人生而不平等,那两个多月前,为何您会放纵我救下那群可怜的人们呢?”
亚当看着果核,忍不住发问道。
导师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孩子,我并不是在救他们————我是在救你。”
亚当的瞳孔猛然收缩,他咽下口水,然后向导师行了鞠躬礼。
“感谢恩师。”
“不过,你不必太在意。
书中的那些东西,有时并不是完全正确的。
人世间的变化太多,你完全可以在遵循真神之意的前提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您的意思是……人虽因为各种原因而变得不平等。
但我凭着自己活了西十多年的阅历,相信每一个人自母胎里诞生的那一刻,绝对都是平等的。”
亚当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他只是默默点头,然后思考着,思考着。
只是思绪在即将抓到某一个关键节点的时候,私人阅览室的门被叩响了。
导师示意对方可以进来之后,门被慢慢推开,一位红色短发的女孩身着朴素的长裙,出现在门口。
她步伐轻缓,踱步走到亚当面前。
对着二人拎起裙边,交叉双脚弯下行礼。
“打扰了,罗伯特大人,亚当大人。”
“怎么了?”
罗伯特导师疑惑地问道,“这个时间应该还不到举行仪式的时间吧?
应该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不,是威廉院长的意思,他希望会见亚当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