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曾亲手送走人间

我曾亲手送走人间 忱藙 2026-03-02 04:02:01 玄幻奇幻

,日头已经升到三竿高了。,照得屋檐上的积雪白得发亮。她站在百草堂门口,手里攥着五文钱,衣裳还是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袄,头发却仔细梳过了,在脑后扎成一条辫子。。,就看见甘遂坐在诊案后头,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低头写着什么。老龟趴在他脚边,脑袋伸得老长,像是在晒太阳。“进来。”甘遂头也不抬。,跨过门槛。药堂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炭火的暖意,让人莫名心安。她把五文钱放在柜台上,铜钱碰着木头,发出清脆的声响。“甘大夫,诊费我带来了。嗯”了一声,继续写他的字。
秦落棠站在柜台前,没有走。她踌躇了片刻,终于开口:“甘大夫,我师父醒了。”

甘遂的笔顿了一下。

“昨夜丑时醒的,”秦落棠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意,“我照你说的,把药灌下去,两个时辰不到,他就不**了,天亮的时候还能喝粥。我走的时候他还骂我,说我煎的药太苦。”

甘遂没说话,继续写字。

秦落棠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不问问他是谁吗?”

“你师父。”甘遂说。

“我是说名字。”

“不重要。”

秦落棠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站在原地,看着甘遂写字。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透着劲道,不像那些坐堂大夫写的方子,龙飞凤舞认不出个所以然。

“甘大夫,”她又开口了,“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问完一个,还有下一个。”

秦落棠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出话来。老龟在甘遂脚边动了动,伸长脖子朝她这边看,绿豆大的眼睛里像是有几分好奇。

她低头看着那只龟,忽然问:“它多大了?”

甘遂的笔又顿了一下。

“三百年前就在了。”他说。

秦落棠瞪大眼睛:“三百……那岂不是比你还……”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收住。甘遂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很年轻,眉眼清俊,皮肤白净,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可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深潭里的水,沉沉的,看不见底。

“比我还什么?”他问。

秦落棠咬着嘴唇,没说话。

甘遂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炭盆里的火苗噼啪地跳。秦落棠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又攥得发白。

“想学?”甘遂忽然问。

秦落棠一愣:“什么?”

“我问你想不想学。”甘遂放下笔,看着她,“昨夜的方子,你记住了吗?”

秦落棠点点头:“附子三钱,干姜二钱,炙甘草一钱。回阳救逆之剂,用于阴盛阳衰、四肢厥冷之症。可师父明明是热证……”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热症?”

秦落棠想了想:“发热,口渴,脉数,舌红苔黄……”

“你师父发烧吗?”

“烧。”

“口渴吗?”

“渴。”

“脉数吗?”

“数。”

“舌红苔黄吗?”

“红,黄。”

甘遂看着她,不说话。秦落棠被他看得发毛,正想开口问,就听他说:“那你摸摸他的手。”

秦落棠一愣,没反应过来。

“摸他的手。”甘遂又说了一遍,“他现在的手,是热的还是凉的?”

秦落棠想起早晨出门前,她给师父喂粥时碰到的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从冷水里刚捞出来。

她的脸色变了。

“四肢厥冷,”甘遂说,“身反不恶寒,其面赤,脉数。此为真寒假热,阴盛格阳。你学的那些书,背得再熟,看不透这一层,就永远是个抓药的。”

秦落棠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她想起昨夜师父**时自已慌乱的样子,想起自已翻来覆去地翻医书,***也不敢用。如果不是这个年轻人,师父现在已经……

她忽然弯下腰,对着甘遂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甘大夫救命之恩。”

甘遂没躲,也没扶她,只是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走了几行,他忽然说:“你师父叫什么?”

秦落棠直起身:“姓沈,单名一个济字。”

“沈济。”甘遂重复了一遍,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这名字倒是有趣。济世救人,是学医的本分。”

“师父说,是他师父取的。”秦落棠说,“他师父说,学医不为发财,不为出名,只为能济人于危难。所以取名济。”

甘遂的笔尖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秦落棠。那眼神有些奇怪,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师父,”他问,“叫什么?”

秦落棠摇摇头:“师父没说过。只说他师父是个很厉害的人,医术通神,只是后来……不在了。”

“怎么不在的?”

“师父不肯说。”秦落棠说,“我每次问,他就骂我,说我多管闲事。后来我就不问了。”

甘遂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字,可这回,秦落棠看见他的手在抖。

笔尖在纸上颤了颤,一滴墨落下来,洇开一小团黑。

甘遂看着那团墨,忽然把手里的笔放下了。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秦落棠。

“拿回去,每日早晚各一粒,用温水送服。吃完了再来取。”

秦落棠接过瓷瓶,看着上头贴的签子,写着三个字:**丹。

“这是……”

“你师父的命是捡回来的,但底子亏了。”甘遂说,“这药能帮他补一补。吃三个月,应该能下地走路了。”

秦落棠攥着瓷瓶,眼眶有些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已什么都说不出来。

甘遂已经走回诊案后头,重新坐下,拿起笔。他看着面前那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沈济。

后面是空的。

生辰不知道,忌日……暂时还不知道。

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火苗猛地一窜,把那团纸吞了进去,片刻间就化成了灰。

“甘大夫?”秦落棠看着他的动作,有些不解。

“没事。”甘遂说,“你回去吧。”

秦落棠应了一声,把瓷瓶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写字,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老龟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那个画面忽然让秦落棠想起什么。她想起小时候,师父给她讲过一个故事,说很久以前有个神仙,因为犯了天条,被贬下凡间,罚他永生永世不能死。他就一个人在人间游荡,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只有他自已,永远年轻,永远活着。

她那时候问师父:那他不是很可怜吗?

师父说:是啊,很可怜。

她又问: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师父说:不知道。也许还在人间走着吧。

秦落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低头写字的年轻大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转身走进了雪地里。

———

甘遂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了。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老龟,老龟伸着脖子,也在看他。

“你听见了吗?”他问。

老龟没吭声。

“沈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他给徒弟取名济。他说,学医是为了济人于危难。”

老龟把脑袋缩回去了一点。

“这话是我说的。”甘遂说,“三百年前,我对一个徒弟说的。”

老龟彻底缩回了壳里。

甘遂没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像是有人在轻轻**他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喜欢这样摸他的脸。那时候他还年轻,刚学会医,什么都不懂。那人摸着他的脸说:你天赋好,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后来那人死了。

死在他面前,死在他刚学会医、还什么都救不了的年纪。

甘遂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那些椽子已经换过很多回了,最初的那一批,早就烂成了灰。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东墙根底下。竹匾还摆在那里,断肠草、乌头、雷公藤,都在太阳底下晾着。他伸手翻了翻最上头那匾断肠草,叶子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

他捻起一片,对着阳光看了看。

“你们和我一样。”他低声说,“近不得,亲不得。”

身后传来脚步声。

甘遂回头,就看见秦落棠又跑回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站在院门口,扶着门框喘气。

“甘……甘大夫……”她喘着说,“我师父……我师父让我问你一句话……”

甘遂看着她,不说话。

秦落棠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喘匀了,一字一句地说:

“他让我问:百草堂的那位,是不是姓甘?”

甘遂的手指微微收紧,把那片断肠草的叶子碾成了粉末。

风从院子里吹过,卷起那些粉末,飘飘扬扬地散了。